人这一生,会遇见许多一同赶路的人。有些只是并肩走了一段便散了;有些却像在路口等了你很久,等你出来,便自然而然,成了搭子。
我和Will徐,是出学校之后的第一批工作搭子。说"初代同事",带着点玩笑的郑重——那是我们踏入社会最早的一群同伴,而他是离我最近的那一个。起初在深圳,两人做了室友。深圳的夏天长,空调外机整夜嗡嗡地响,我们挤在一间不大的出租屋里,谈工作,谈明日,谈那些尚且模糊的将来。那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,后来才懂,能有人陪你从"学校"的门口走到"社会"的门口,是件奢侈的事。
后来我们先后离开深圳,一起回了武汉。不是室友,却仍是搭子。武汉的夜,比深圳多了几分江湖气。下了班,有时并无要事,只是沿着街走。路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,从公司的琐事,聊到很远的地方。那种游荡没有目的,却自有它的安心——好像只要脚还走在路上,日子就还稳妥。

他离职那天,我说不清彼此讲了什么。只记得此后,我依旧在武汉,却再也没步行回过家。不是路远了,是那段路原是两个人走的;少了一个人,走回去这件事,忽然就没了滋味。人大约就是这样:有些习惯你以为属于自己,其实属于某段陪伴。
他回了老家江西,我留在武汉。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联系便成了微信上时不时的寒暄。不频繁,却不断。像两条各自奔忙的河,偶尔在一处拐弯,远远招一招手。
Will徐这人,画像其实简单:善良,没什么心眼,为人老实。可"老实"底下,又藏着一种天马行空——他常做些让人琢磨不透的事,旁人想破头也想不通那行为的逻辑。我后来想,或许正是那份"琢磨不透",让他得以不被世故捆住。
有两件事,我总也忘不掉。
一是我新冠发烧那回。烧得昏沉,周身像浸在热水里。他四处张罗,想办法给我弄药,恨不得替我把那场病扛过去。人在那样的时候,才晓得"有人想办法救你"这句话,重逾千斤。
二是个有些蠢、又有些暖的故事。某个晚上,我们走在路上,一个人凑上来,说手机丢了、和工友走散,要赶到另一座城市的火车站,恳求帮衬。换作旁人,心里先要打几个问号。他却立刻信了,又是换钱、又是买水买吃的,忙得不亦乐乎。事后冷静一想,那逻辑处处不通——哪有人丢了手机,还要连夜步行去外市车站的?果不其然,是遇了骗子。我笑他蠢,他也不恼,只说人家看着挺急的。那时我只当那是他的愚,如今想来,那愚里裹着的,是一点不肯先怀疑别人的善。
还有他当"舔狗"的那段。我嘴里的"美羊羊",分明胜算渺茫,他却偏要去撞,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。旁人看是傻,他自己倒认真。那劲头,颇有几分堂吉诃德的影子——那个执拗地冲向风车、被看作傻子的骑士。其实仔细想,能为一桩明知无望的事豁出去,也是一种难得的勇敢;只是那时的我,尚读不懂。
我从前常觉得他蠢。自觉是极致理性的人,做什么都要先称一称利弊,划算才动手。可日子久了,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他改了许多。有些原本要反复权衡的事,竟也学着不再多想,偶尔莽撞一回;有些原本不屑的"无用功",竟也愿意陪他做一做。人这东西怪得很:你以为自己在教别人成熟,到头来,是被那个"不成熟"的人,悄悄松了绑。
原来人未必事事都要想透。时而勇敢一把,像堂吉诃德那样,也未尝不可。人只要能和自己相处下去,自洽就好,不必把每件事都称出个功利的分量。
听说他如今上岸了,考进了事业编。隔着屏幕,我替他高兴。愿他在新的岗位上如鱼得水,愿那点天马行空的天真,别被规整的格子间磨平;愿他往后,依旧肯为陌生人换一次钱、买一瓶水,依旧敢去撞一撞自己的风车。
Will徐,远处的灯还亮着,你且往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