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活在这世上,总得有个能一块儿吃饭的人。
我和河南人的交道,是从公司开始的。起初也不过是到了饭点,一个人去也是去,两个人去也是去,在牛老师的搭线下,便搭伙去了。那时并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饭搭子这件小事,原是人世间最不算小的事——你愿意把一段正午的时光,交给另一个人消磨,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信任了。
饭要吃得顺,话要聊得来,最难得的是吃完往回走的那截路,不必没话找话。我们刚开始一起吃饭的日子,无非扯些今天的菜、谁又挨了批。话多了,心里的门便自己开了一条缝。人其实都是这样:你不知道哪句话、哪个瞬间,就把对方当成了自己人。同频的人,是会互相寻见的。你叹一口气,她懂得那气往哪儿叹;你不说,她也不追问,只在那儿听着。后来我们从工作聊到生活,鸡毛蒜皮的、家里的烦、自己也没理清的心事,一股脑倒出来。她成了那个我敢说话的人——不是非要给个主意,是你说,她在,这就够了。
有一桩事,我至今想来仍觉有趣。我从小对河南人没甚好感。老家那边,管河南人叫"河南头子",带几分轻慢。那词我听了不知多少年,听进了骨头里,竟也当真了。人真是奇怪,别人的成见,可以不费力气地长在你自己头上,你还以为是自己的主意。直到遇见 Erin,才知道那四个字,不过是一群没去过河南的人,给河南编的瞎话。
Erin 是河南洛阳人。因为她,我去了趟洛阳,去了她的老家。那地方的人,淳厚。说话不绕,待人不装,盛饭是实打实盛满的。我在那儿住了几日,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偏见,像见了光的霜,无声地化了。原来一个人,是可以把你对一整群人的误解,轻轻化掉的——只消她本分地、诚恳地,做她自己。
她送过我一个龙门石窟的冰箱贴,巴掌大一块铁片子,静静地待在我工位上。上次去洛阳,到底没去成龙门石窟的现场,是个遗憾。冰箱贴天天见,真石窟没见着。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拧:近在眼前的,偏就差那么一步;远在天边的,倒夜夜惦记。往后若有空,我想去现场看看,不为别的,就为看那铁片子上印着的一座山,和山里那些看了千年的佛。佛大概见过许多像我这样,来了又空手走了的人。
她如今在马尼拉出差,上夜班。别人安睡的时辰,她得熬着。我隔着汪洋,帮不上什么,只能在心里替她记着一句话:身子要紧。活儿是做不完的,日子长着呢,可人只有一个身子。等她回武汉,我们还一块儿吃饭,老地方,老口味。
对了,你若再隔上几天不回我信,我可真就把你拉黑了。
这话你说是不是真的呢。人大约就是这样:越是在乎,越拿"不理你"来试。试来试去,不过是想确认,那个人还在。